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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生涯(二)

已有 6544 次阅读  2009-06-03 21:08   标签生涯  打工 
以后就天天去打工。这个餐厅在一条叫阿默瑞的街上, 所以就叫 “阿默瑞屋”。 阿默瑞(Armory)在英文里是武库的意思, 常常和打工的一伙人揣测, 是否过去这条街上曾驻过兵, 也没有人知道究竟, 终于还是不得要领。我的中国工友都是男士, 绝大多数是学生, 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 其中有念物理, 生化等理科的, 也有念农学的, 凑巧的是竟然还有一个是同系的同学, 读博士也有五年了, 是一个四十出头, 个子不高的湖南人, 戴着眼镜,平日不言不语。

因为我开头跟他们不熟, 又是落落寡和, 不善交际的性格, 所以我一直是一个人坐着吃晚饭, 没和他们有什么来往。 直到有一天,读农学的湖北人和我碰巧坐在一起, 开玩笑地要我 “不要脱离群众,” 这才开始互通寒暄。 我当年行事如此狷介, 倒也不是清高, 多半是跟人交往缺乏自信, 不免羞缩。  现在想来是十分可笑的。

大家认识了, 也就成了共贫贱的斗笠交。 每天吃晚饭时,打工的中国人总是占领数桌, 一字排开, 高谈阔论, 声势很大的样子。 谈的是什么,如今可记不太真切了, 不外是今天老板(按:这是国人硬译美国人的说法, 称导师为老板; 导师大都雇自己的学生做助研,是饭碗的提供者, 所以这个称呼倒也贴切)在实验室有何异状, 周末去学校体育馆打打篮球怎么样,以至世界风云如何变化, 国内近来又有什么奇闻, 林林总总, 话题很丰富。 我印象较深的是有一次他们谈到李安的电影《推手》, 说起其中的中国武术高手如何力克唐人街地痞及美国警察, 眉飞色舞, 很得意出气的样子。

同系的那个同学Z问我《离骚》中屈原的一句牢骚话, 大意是这个国家对他如此之差, 他何苦久留此地。 惭愧的是, 我只记得屈原自夸身世, 或是极表忠心的片断, 对他问及的那几句就是想不起来。Z曾发高论曰:中国文学没有史诗流传,又总体上缺乏终极关怀的情怀, 都是因为没有宗教精神的缘故。我是个对宗教的怀疑根深蒂固的人, 因此对他的这个观点不敢苟同。这个人我从离开C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也不知道现在是否治学有成, 或是另谋生路了。我离开的时候,他的论文大纲尚未通过,又回国求婚不成, 境况颇为不堪, 于是更加沉默寡言, 脸上整日阴沉了。阿默瑞屋洗碗的同伴中, 还有读会计专业, 后来在芝加哥做事的, 有从地质专业改读电脑, 后来在德州的富士分公司找到工作的, 也都各为命运驱策,不知所终了。

这些人中,也很有几个妙人。 虽那时交情不深,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一个是读农学的贵州人, 短小瘦削, 可是食多话多, 而且用词活泼, 细节丰富, 有他在, 晚饭桌上很热闹。他的名言, 一是说某人的家里脏乱不堪, 他在该人家里的面粉包中一摸, 有三只蟑螂死得笔挺, 僵卧掌上。二是说他自己的太太车开得好, 不但驾驶时线路笔直, 而且认起路来 “就像一匹马”。 有一日, 又听他吹乡党某甲上厕所时子弹走火, 击碎了茅房的屋瓦后竟还能转弯掉下来打断其裤腰带, 吓得他满脸冷汗。

另外一个特别的人物是我走前才来打工的读物理的女生G, 二十多岁,河南人, 据说是同在辛辛纳提读书的丈夫吵架之后负气独自来读研究生的。 G的脾气很大, 即使是好友, 一怒之下也常常会破口大骂。 一次她晚餐服务时,和另一个读农学的中国访问学者争吵起来。起因似乎也是一句笑话, 不料G怒气上冲,出言不逊, 还几乎脱手飞勺, 变文斗为武斗。 我当时在饭堂吃饭, 只听得柜台那厢一阵乱响, 接着就看到那个农学学生被人拉扯劝出,气得脸色铁青余忿未消, 嘴里喃喃地诉说着该女如何不讲理,自己只一句笑话就招致狗血淋头。 想来此君的尊夫人是淑女, 他对付巾帼的经验还不足。

我在阿默瑞屋打工之后, 吃饭方面当然形势一片大好, 每周只需解决星期天的晚饭而已。 这个宿舍餐厅的厨房手艺不差, 虽不是中国口味, 倒也荤素搭配, 营养丰富, 最关键的是不用我自己洗手作羹汤, 省了我无穷心力。

记得到美国的最初几天, 时差尚未适应, 昏头昏脑地出外找食, 心想自己经济能力所能负担的不外是汉堡。 于是走进一家麦当劳, 战战兢兢地按照在国内读过的辅导书的指教, 叫了一个汉堡包。 一咬之下, 但觉其外裹的面包软而韧, 仿佛是昨夜出炉的, 中间的牛肉饼本来除了烟熏火燎之气外淡而无味, 硬生生给加上番茄酱之后又甜得难以下咽。 可乐里都是冰块, 店堂里冷气又足, 所以外头虽然赤日当空, 我在里面却冷得发抖。 这顿饭吃得实在痛苦不堪, 惨痛记忆之余威下,我至今还是坚决不吃夹牛肉饼的汉堡, 也从来不用番茄酱。至于美国人爱在饮料里加冰块,就是寒冬腊月也好此不倦, 我从乘坐美国航班以及在餐厅打工之后, 体会就更深了。

说起来, 我初到时的晕头转向, 从找饭吃这件事上可见一斑。 自从吃过那个至今深恶痛绝的汉堡之后, 我还不死心, 希望能找到一家中国饭馆。凭着电话簿和一张草图东碰西撞, 不见成效, 反倒迷路几次, 几乎报警。 最伤心的一次, 是辛辛苦苦, 长途跋涉之后找到饭店, 却发现店门高锁,原来这家只供应晚饭!

饥怒交加之下,我去了离学校最近的格林街(Green Street)。 这条路大概算得上是校内最繁华热闹的街道, 饭馆商店鳞次栉比, 行人来往不断。 已经下午三点了, 我一抬头正看到一家韩国饭馆, 以为这下可好了。 进了饭店,侍者看我长得亚洲人模样, 竟唧唧呱呱地同我讲起了韩国话,我却只能一脸茫然地用英文回答。待得按照菜谱上的英文点了一个价钱适中的面条, 端上来一看, 竟是浸在冷水里的冷面, 不免重蹈前一次在冷气里发着抖吃饭的覆辙。 面条本来清淡,搭的小菜偏又生辣凶猛, 很难下口。 勉强吃了几筷,付款后出门一看,韩国餐馆的旁边就是一家叫 “燕京” 的中国饭馆, 刚才饥火攻心时竟当面错过。 看来我在美国 “饿其体肤” 方面的训练尚未圆满, 故有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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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 迷路书虫 2009-06-04 10:53
    达人忆旧,趣事多多,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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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夜笙歌 2009-06-04 19:09
    calaway: 达人忆旧,趣事多多,挺好的。

    以上文本借助www.InputKing.com在线中文输入法输入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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